乐观的豹脾气

温瑞安:

生在异域的温瑞安,终在神州成奇侠

来源:北晚新视觉


        温瑞安“我把异域守成神州”,一九七六年,二十二岁的温瑞安在《邂逅》一诗中如是写道。今日语境,这句誓言抑或口号般的诗,只怕会让很多读者皱着眉头、不知所措,但置入温瑞安成长时动荡压抑的外部环境,就能明白写作这句诗,他带有强烈使命感的自我期许与意兴风发,更能读出“守”之一字的矢志与坚毅。


        如果镜头拉得远一点,这句诗又何尝不是海外华人,尤其并不那么容于当地的华人群体的族群愿望与生存写照。这其中的沉痛与血热,并不常为生于这片土地长于这种文化的我们所了解与理解。即使我们保持特写的追光,只将焦点落在温瑞安身上,可只要把时间往后推动几年,便也能读出这句诗强烈的预言感:温瑞安高歌的归宗与拳拳的孺慕,无论是作为文化象征还是政治实体,“神州”都并非始终以畅怀迎接为回应。



        温瑞安原籍广东梅县,父亲温伟民曾是叶剑英部下,后因故下南洋定居马来西亚,他于1954年生于霹雳州的小山村美罗埠一个名叫火车头的小站。


        少年时期,经历了马来人、华人、印度人三大马来西亚族群联合争取独立的动荡,更体会到了马来西亚独立后,在教育上对华人的钳制。当时课堂上禁止教授华文,地方上更是规定,学生一旦不小心在课堂上说中文,要以一句两毛的标准罚款,对于一周只有几毛零花钱的孩子们来说,这是一个完全承受不起的措施。



        所幸温瑞安上学之前,已经在父亲的教授下学会中文,并且开始翻读家里的《七剑十三侠》、《五虎平西》、《罗通扫北》等线装书。


        上小学后,为了应对班上两位同学的欺负,温瑞安写起了生平第一部小说《龙虎风云录》,且自绘插图,按照关系亲疏以及自己的善恶,实名给这些同学分派了不同的江湖身份与经历。



        如此一来,所有同学为了有一个好的身份与故事,纷纷与温瑞安交好,可谓以文定武。不知是否受此激发,温瑞安随之爆发出惊人的创作力,至七二年,已经创作了长篇小说《偶然》,于新马文坛重要刊物《蕉风》《学报》上频密发表作品,创作方向也定为现代诗、纯散文及新批评。


        更堪瞩目的是,温瑞安展现出几乎天生的组织能力与号召力,十三岁时即已创办《绿洲期刊》,这份刊物足足延续了十三年。创办的天狼星诗社,也于一年内扩充为十大分社。


        文学之外,温瑞安还有另外一翼:中华武术。受擅长洪拳的父亲影响,他从小苦练拳脚,洪拳自是应有之义,此外还习得北派短打、谭腿等功夫,兼修了杨家拳和少林虎鹤双形拳,并且还如同所有武术宗师一般,于六五至六六年间创立了“刚击道集团”。要不是“截拳道”随李小龙的电影名扬天下,一时成为功夫的代名词,温瑞安可能还会在这方面更为着力。



        温瑞安也许只有回到中华文化的土地上,才能完全满足对神州的渴慕。一九七三年底,温瑞安兄弟四人入台湾求学。其时,台湾已深受美国影响,众多西化痕迹让完全传统中华的文化想象无法安放。


        温瑞安一方面颇为失望,另一方则看到大展身手的空间,正如当时的诗中所写:“我们守没有人守的城/用神州的气概寸土必争/我们的兄弟舍弃了我们/我们的责任落在自己的身上/我们用一座山河的悲喜来爱”(《十一行·姊妹》)一九七六年,温瑞安以“复兴中华文化,发扬民族精神”为宗旨,在台湾创办神州诗社。为倡导文武同习,诗社所在的地方命名为“试剑山庄”,谈诗论文之余,一众人等也练拳习武,连笔名都取作“剑谁”、“轻燕”、“扫月”、“笑映”、“凌弃”等,武林气息十足。



        一帮年轻人聚在一起互相切磋、砥砺,并且有着宏大的文化目标高悬前方作为激励,这一段生活的快意舒畅,只怕比之传统侠义小说里面的“大块吃肉,大碗喝酒”更甚。神州诗社步入高速发展轨道,从人员来说,虽然几十人的核心成员并不算特别多,但数百位会员遍布全台,且有严明纪律,一声令下,数百人能够连夜从全台各地迅速汇集试剑山庄,气势之盛,一时令台湾文坛侧目。


      《武当》一诗对此有记:“我皇皇栖栖还是要结义/授剑、束发、解衣/因为大江东去,落日西尽/梧桐一夜碧落/你我还活着/怎能不登金顶,上阁楼/浩浩荡荡地迫出第一意气。”“皇皇栖栖”应邀来到。



        不知是神州诗社声势过于浩大,让人心生嫉恨?还是一帮来自马来西亚的华人,在台湾地面上嚷嚷“复兴中华文化”让人难堪?抑或是温瑞安并不避忌阅读金庸、沈从文等尚为台湾禁提的作家,不仅推崇其人其作,还公开与金庸书信往来,甚至大庭广众之下连邓小平等大陆政治人物也颇为推许,惹恼了当局?甚至还有因部分诗社成员退学创作,其家长为之气结后予以举报所致?具体原因虽然成了谜,但作为外来者,任何一个原因都有雷霆之势。


        一九八零年九月二十五日深夜,温瑞安与神州诗社另一位主力的方娥真遭到台湾警方拘捕。警方以从诗社搜出的《明报月刊》、毛泽东诗词、巴金、曹禺、沈从文等人的作品,以及来自大陆的云南白药等为证据,加以“为匪宣传”罪名,将二人投入狱中。一个可大可小,可以拘留也可以枪毙的罪名,拉抻了时间,放大了感受,警方为了从精神上击溃温瑞安,摆开诗社一帮结义兄弟的“证词”,所有的“罪名与罪行”都推诿到他头上。



        温瑞安能做的,也就是伏案疯狂创作前几年为了维持诗社运转已经开始的武侠创作,用江湖的酒杯,浇现实的块垒。四大名捕出人意料的是,经过叶洪生等台湾学者文人的奔走,牢狱之灾三个月即告消弭。温方二人不审而被驱逐出台湾,同时,台湾警方还知会马来西亚情治部门二人“罪行”种种。


虽然马来西亚政府并没有采取实际措施,风声鹤唳依然让人心悸,偏偏香港移民政策,接下来近三年时间,温瑞安只好在马来西亚与香港之间不停奔波,短暂停留后再次启程。直到1990年,终于成为香港永久居民,在1983年,迅速推出《四大名捕会京师》《神相李布衣》等先改编作品,风靡两岸三地。



        这之后,“我们是江湖中偶然抹过的一刀”(《浪淘尽》)“你淡淡地走过/提着晚灯,穿着白衣/成了残山剩水/最后的一抹”(《赴约》)“如果知道那江湖碎了/路过的偏偏又是江湖倦客/他怎么会笑?他会怎么哭?”(《飞花,首三》)“我恐怕我是唯一记起的被逐的老兵”(《十一行·社庆》)“你封刀后也不问故人何在/三秋一过武林就可把你迅速忘怀”等等诗人的心怀,少年的诗意已经注入江湖。


        一颗想飞之心,纵然永远不死,却已寄情文字,把武林守成神州了,终成与梁羽生、金庸、古龙并称四大家的一代侠客事业。


( 本文原刊载于北晚新视觉 时间为2012年9月1日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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